八个月。
从 2025 年 11 月 21 日,云南省旅游民宿行业协会理事会授权面向全省会员公开征集 OTA 垄断证据,到 2026 年 7 月 25 日那张 51.79 亿的罚单落地——整整八个月。
八个月里,我们说了很多话。平台也说了不少话。但最让我们记住的,只有两个字。
“误会”。
一、我们怎么开始的
2025 年 11 月 21 日,协会理事会做出一个决定:自即日起,面向全省会员,公开征集 OTA 平台不正当竞争、垄断行为的证据。
这不是一时兴起。那段时间,会员群里几乎每天都有相似的诉苦:房源被要求独家,价格被要求全网最低,不配合就搜不到、就限流、就下架。一家客栈活不下去,背后是几个人、几户人家、一个村庄的生计。
我们把这些零碎的声音聚起来,形成了一个正式的《关于启动 OTA 不正当竞争反垄断维权工作的决定》,在 2025 年 12 月 8 日、12 月 12 日通过公众号公开发布。我们聘请了上海锦天城(昆明)律师事务所作为专项法律顾问,并明确声明:保留集体投诉与反垄断诉讼的权利。
我们做得很克制,也很清楚:我们针对的,不是某一家平台,而是所有相关 OTA 平台上那些正在发生的、对中小经营者不公的行为。携程在云南乃至全国市场占有率最高,所以会员反映的问题相对集中——这是我们当时的原话,也是事实。
我们想要的,从来只是一个公平的说法。
二、他们说”误会”
决定发布后,携程通过媒体回应,大意是:事件存在一定”误会”,且”已与协会方面进行沟通”。
我们当时就愣住了。
因为作为协会,作为这件事的当事一方,我们清清楚楚地知道一件事——截至那时,我们没有收到跟携程的任何一次正式沟通。没有电话,没有函件,没有面谈,没有任何形式的直接接触。
协会会长贺双全当时对媒体说得直白:”截至现在,我们没有收到跟携程的任何沟通。”
一句话,两个版本。一个说”已经沟通了”,一个说”从没收到过”。中间隔着的那道缝,就是权力不对等最真实的样子:大平台一句”我们沟通了”,就可以默认自己尽了责;而几千家中小经营者,连被通知的资格都没有。
请记住这个事实:自协会启动维权以来,直到今天,携程与云南省旅游民宿行业协会之间,从未有过任何单独的、正面的沟通和交流。这不是我们的推断,这是我们掌握的全部记录。
三、没有沟通,只有降权
他们没来和我们谈,却没少对我们的会员动手。
会员里,有人因为被认定”切客”,用手机搜索自己店名都搜不到,一个月一单都没有,损失十几万元。有人综合佣金算下来接近 30%——基础 15%,加上”云梯”10%,再加上促销扣点。有人被要求签”特牌”,签了,房源只能在一个平台卖;想在其他平台开个店,流量立刻被限、被置底、被摘牌。
这些不是传说。中青报、南方周末都报道过。贺双全在采访里证实过:如果有商家不配合下架,该商家在携程平台的搜索排名、流量、订单量都会明显下降。
我们把这叫做”流量霸权”。一个平台,用它在市场里的支配地位,把”看不见的流量”当成奖惩的工具——顺我者流量滚滚,逆我者搜都搜不到。
而”搜不到”,在今天的旅游业,等于”不存在”。
一个开在深山的民宿,一家守着风景的老店,它的客人,几乎都来自手机里那个搜索框。当那个搜索框被一只手悄悄捂住,这家店,就等于被从地图上抹掉了。这不是比喻,这是许多会员正在经历的现实。
四、唯一一次”多方回谈”
据协会掌握的情况,自调查启动以来,携程与云南民宿行业之间,唯一一次有规模的接触,是借助云南省文旅厅组织的一次调研。那次,是多方都在场的回谈,协会、会员代表、相关方面坐在一起,把问题摆上了桌面。
但那一次之后呢?
之后,携程并没有就此与协会建立任何常态化的沟通,也没有就云南民宿行业普遍反映的问题,和我们做过一次正面、单独的交谈。更没有就那些被投诉的”二选一””全网最低价””流量惩罚”,向我们或向我们代表的会员,给过一个说法。
所以你能理解我们的困惑:当一家平台说”已经沟通”,它指的,究竟是哪一次沟通?当它说”误会”,它想让谁相信,那个被限流、被下架、一个月零订单的民宿主,只是”误会”了一场?
五、八个月,等来一句”坚决服从”
时间走到 2026 年。
1 月 14 日,市场监管总局对携程立案调查。此前,1 月 5 日、6 日,携程在 App 端悄悄下线了”金牌””特牌”的标识——但明眼人都知道,那只是把牌子摘了,底下的权益和规则没变。
3 月,携程又悄悄下线了”调价助手”(后改名”AI 生意助手”)。还是那句话:边查边拆,能拖就拖。
直到 7 月 25 日,罚单落地,51.79 亿。同一天,携程发布 19 条整改,表态”诚恳接受、坚决服从行政处罚决定”。
注意这个措辞:”接受、服从行政处罚决定”。接受的是”处罚决定”这个结果,而不是主动承认”我垄断了”。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姿态。
八个月前,我们说”二选一”,他们说”误会”。八个月后,罚单上的每一个字,都在替我们证明:那不是误会,那是事实。
有人私下说,罚单下来,你们算赢了。我们想纠正一句:赢的从来不是协会,是规则本身。是我们这个社会,终于愿意弯下腰,听一听最弱小那一方的话,并让法律替他们把话说完。协会只是恰好,站在了那个该被听见的位置上。这份幸运,我们替所有中小经营者接住了。
六、我们不是”闹事”,我们是求一个公平
有人可能会问:一个协会,带着几千家会员,跟平台较这个劲,图什么?
我们图的是,一个开民宿的人,能堂堂正正地决定自己的房在哪个平台卖、卖什么价,而不必担心第二天店铺就”消失”在搜索里。
我们图的是,云南 7000 多家协会会员、全省 15 万民宿经营主体、背后 50 万从业者,他们的生计,不该被一个看不见的算法随意判决。
我们图的是,这个行业里,大平台和小老板之间,能有一条说得清规则、讲得通道理的线。而不是一方说”误会”,另一方连被”误会”的资格都没有。
贺双全说过一句话,我们一直记着:”OTA 平台应在彼此间展开良性竞争,而非将民宿商家当作争夺的’资源’,迫使商家’二选一’……垄断行为表面上带来秩序,实则会造成混乱和不公。”
这句话,八个月前说出来,像一株在风里的小草。今天再看,它站成了判例。
七、那些没被听见的细节
八个月里,有很多声音,是没有被外界听见的。
有会员在群里发来截图:前一天还满房的日历,第二天突然空了一大半。问他做了什么,他说什么都没做,只是没续那笔”挂牌”。有民宿主算过一笔账:一年营业额里,近三分之一,以各种名目的佣金、推广费、挂牌费,流回了平台。有做得好的老店,因为坚持不在别家降价,被悄悄挪到搜索第十页之后,老板苦笑:”我这家店,像是被平台开除了一样。”
这些细节,没有上过新闻,却真真实实发生在一个个家庭、一个个村庄里。它们加在一起,就是”误会”二字背后,被轻轻翻过的代价。
我们做征集的时候,收到最多的一句话是:”早就该有人站出来了。”这句话让我们既温暖,又心酸——温暖于有人同行,心酸于,一件本该由规则保障的事,竟要靠”有人敢站出来”才发生。
这八个月,我们也常被问:值得吗?一家协会,耗着人力物力,去碰一个体量悬殊的平台。我们的回答始终如一:值得。因为今天退一步,明天被吞掉的,就不只是几家店的利润,而是整个行业说”不”的勇气。一个不敢维权的行业,注定只能接受别人定的规则。
也正是这些声音,支撑我们走了八个月。我们没有退,不是因为我们强硬,而是因为背后站着云南 7000 多家协会会员、全省 15 万民宿经营主体、背后 50 万从业者。他们把生计押在旅游上,我们就有责任,替他们把那句”凭什么”问出口。
八个月很长,长到足以让一家店从满房到关门;八个月也很短,短到只是监管流程里的一段等待。我们庆幸,这段等待没有白等——它等来了一个判例,也等来了一个行业的清醒。
八、八个月,只是一段路的开始
我们写这篇文章,不是要翻旧账,也不是要站在胜利者的位置。51.79 亿的罚单,是监管的胜利,是法律的胜利,也是千万中小经营者声音的胜利。
但八个月的等待也让我们看清一件事:在绝对的流量与资本面前,一方的”道理”,要等到另一方被法律判错,才被听见。这不该是常态。
我们更希望看到的,是往后不必再等八个月。是平台主动坐到桌前,是规则摆在大面上,是每一个开民宿、开客栈、开景区的人,都能在一个公平的市场里,安心地做他的生意。
八个月前我们说”二选一”,他们说”误会”。今天,白纸黑字替我们说完了。我们已经决定,把这次维权中形成的证据、时间线与法律意见,整理成一份可供全国同业参考的实操指引。我们不希望每一个省份、每一家协会,都要从零走一遍这八个月;如果我们的经历,能让他们少踩些坑、少等些日子,那么这八个月,就不只是我们自己的八个月。
下一程,我们想要的,不是一句”误会”的撤回,而是一个再也不需要”误会”这个词的市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