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让旅行更幸福”到“让旅行者更不幸”——携程,一个互联网英雄的迷失

云南省旅游民宿行业协会


引子:1999年,那是一个春天

1999年。

那一年,马云在杭州的公寓里创办了阿里巴巴,马化腾在深圳推出了OICQ,李彦宏还在硅谷写代码。中国互联网的江湖,才刚刚拉开序幕。

那一年,在上海的一间小办公室里,四个年轻人创办了一家叫做”携程”的公司。他们的梦想简单而朴素——让中国人”说走就走”。

那个年代,中国人要出门旅行,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你得托人打听哪里有酒店,打电话过去经常占线,到了地方发现房间和描述完全不一样,被宰了也只能认栽。至于飞机票,你得去民航售票处排长队,一等就是半天。

携程的出现,改变了这一切。

它把天南地北的酒店信息汇聚到一个网站上,让你坐在家里就能比较、预订。它打通了航空公司的票务系统,让机票价格变得透明。它建立了呼叫中心,用最原始的人海战术,为你解决旅途中遇到的各种麻烦。

那个时候的携程,是中国互联网的骄傲。

那个时候的携程,是真正的”让旅行更幸福”。


一、英雄的年代:我们曾经以你为荣

让我们把时间轴拉回到那个黄金年代。

2003年12月,携程在美国纳斯达克上市。这是中国互联网企业走向国际资本市场的重要里程碑。上市首日,股价涨幅接近90%,创下了纳斯达克三年来开盘当日涨幅的最高纪录。

那时候,每一个中国互联网人,都为携程感到骄傲。

2005年,携程的市值超越了当时全球最大的在线旅游公司Expedia。一家中国公司,在美国的资本市场上,打败了美国同行。这不是一个企业的胜利,这是中国互联网的胜利。

2008年,北京奥运会。携程作为官方合作伙伴,向全世界展示了中国在线旅游的服务能力。那些年,携程的slogan”携程在手,说走就走”响彻大江南北,成为了一个时代的文化符号。

2010年,携程率先推出移动端APP,让旅行预订从PC时代跨入移动互联网时代。你可以在去机场的路上订酒店,在排队等餐的时候买门票,在深夜失眠的时候查攻略。

携程做的事情,本质上是让信息流动起来。

它打破了酒店与旅客之间的信息不对称,让价格变得透明,让选择变得丰富,让旅行变得简单。在那个年代,携程就是中国OTA行业的代名词,是中国互联网创新的标杆,是中国服务业数字化的先驱。

它的创始人梁建章,是那个时代最耀眼的互联网企业家之一。复旦少年班、佐治亚理工硕士、斯坦福经济学博士——他身上的每一个标签,都代表着中国互联网人仰望的高度。

我们曾经以携程为荣。真心的。

直到今天,我们依然承认:没有携程,中国在线旅游行业不会有今天的规模。没有携程,数亿中国人不会享受到如此便捷的旅行服务。没有携程,中国民宿行业不会在短短十几年间从无到有、从弱到强。

携程对中国互联网的贡献,对中国旅游业的贡献,历史会记住。


二、转折:屠龙者终成恶龙

但历史不会只记住光荣。

历史也会记住,一个英雄是如何一步一步走向反面的。

尼采说过:”与恶龙缠斗过久,自身亦成为恶龙;凝视深渊过久,深渊将回以凝视。”

携程的故事,就是这句话最精准的注脚。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没有一个确切的时刻。但回望过去,我们能清晰地看到一条从”服务者”到”统治者”的下滑轨迹。

最初,携程是桥梁。

它连接酒店和旅客,收取合理的佣金,提供有价值的服务。10%到15%的佣金,大家觉得公平,因为携程确实带来了客人。

后来,携程变成了关卡。

它开始用流量分配权来”管理”商家。你不听话?那就限流。你跨平台经营?那就降权。你不在携程上做独家?那就把你的排名调到100页之后。流量不再是服务,流量变成了武器。

再后来,携程变成了主人。

它开发了”调价助手”和”挂牌通”,24小时监控你的价格。你的房间在别的平台便宜了20块?不需要通知你,系统自动把你在携程上的价格也调低。你手动改回来?算法立刻再次调低。大理一家民宿,800元的套房被算法自动压到280元,一个月的调价记录超过100次。

到最后,携程变成了收割者。

基础佣金从8%涨到12%,再到15%、18%。金字塔排名费、云梯推广费、智选特惠——这些”隐形收费”把综合成本推到了30%到40%。一间800元的房间,到手不足500元。西双版纳一家民宿晒出账单:客人支付3359元,到民宿主手里只有2452元。

这不是合作,这是收割。

这不是赋能,这是压榨。

这不是”让旅行更幸福”,这是让旅行者更不幸——因为当民宿主被迫压缩成本来维持生存的时候,布草从一客一换变成两客一换,洗漱用品从品牌变成杂牌,早餐从现做变成预制,服务从贴心变成流程。

消费者以为自己占了”全网最低价”的便宜,实际上拿到的是”全网最低质”的服务。


三、扼住咽喉:一个行业如何被系统性奴役

有人说,携程只是做了每一个企业都会做的事——追求利润最大化。

但问题在于,当你的市场支配地位超过50%,当你的GMV市占率达到56%,当你的独家合作执行率超过90%,当对云南民宿来说携程订单占比高达70%到90%——这个时候,你已经不是一个普通的企业了。

你是一个行业的”命运决定者”。

你的每一个决策,不再只是影响你自己的利润表,而是影响整个行业的生死存亡。

让我们来还原一下,携程的垄断体系是如何运作的:

第一层:分级管理。

特牌、金牌、无牌——三个等级,三种待遇。特牌享受最多流量,但必须独家合作。金牌享受次级流量,但必须全网最低价。无牌?对不起,你甚至没有资格参与竞争。

第二层:算法控制。

调价助手和挂牌通,24小时不间断监控全网价格。一旦发现”违规”,立即自动调低。不需要商家同意,不需要人工确认。技术的复杂性,成了垄断行为的遮羞布。

第三层:生态捆绑。

携程+去哪儿网的市占率超过56%,在部分区域超过90%。对绝大多数民宿和酒店来说,离开携程就等于离开了中国市场。这不是选择,这是绑架。

三层叠加,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用流量引诱你进入体系,用算法锁死你的定价权,用市场份额让你无法逃离。

这不是商业竞争,这是系统性的奴役。

四川省一家酒店的经营者说了一句令人心酸的话:”离开携程活不了,用上携程活不好。”

这十二个字,是中国民宿行业最真实的生存写照。


四、光荣与沉沦:伟大企业的悲剧在于忘记了为什么出发

我们写这篇文章,不是为了打倒携程。

恰恰相反,我们写这篇文章,是因为我们曾经对携程抱有期待。

携程曾经是一家伟大的企业。 它改变了中国人的旅行方式,它推动了旅游行业的数字化进程,它让”说走就走”从一句口号变成了现实。这些成就,没有人能否认,也没有人应该否认。

但伟大的企业之所以伟大,不在于它拥有多少市场份额,而在于它对这个社会创造了多少价值。

当一家企业从”创造价值”转向”提取价值”,从”让旅行更幸福”转向”让利润最大化”,从”服务者”转向”统治者”——它就已经不再是那个伟大的企业了。

更令人痛心的是,携程的迷失,不是孤例。

它是中国互联网行业的一个缩影。从BAT到TMD,多少曾经以”改变世界”为使命的创业公司,最终都走向了垄断、收割、固化的老路。流量红利吃完了,就开始吃商家的利润;商家利润吃完了,就开始吃消费者的权益;消费者权益吃完了,就开始吃行业的未来。

这不是一个企业的悲剧,这是一个时代的悲剧。

但悲剧可以改写。

2026年7月25日,市场监管总局对携程开出51.79亿元罚单。这不是终点,这是起点。携程发布了十九条整改措施,每一条都精准对应着被认定的垄断行为。这是一个信号——携程承认了,虽然它没有说出口。

承认错误,是改正错误的第一步。

我们期待携程能够真正回到”让旅行更幸福”的初心。我们期待携程能够成为一个公平竞争的市场参与者,而不是市场规则的制定者。我们期待携程能够重新成为一家值得尊敬的企业。

因为中国旅游行业需要携程。但需要的是一个健康的携程,而不是一个垄断的携程。


尾声:致那个曾经的英雄

2026年7月,云南的雨季正在进行。

苍山上的云低垂,洱海边的风带着花香,泸沽湖的水面映着蓝天。这片土地,一如既往地美丽。

在昆明的写字楼里,在丽江的古城里,在大理的苍山下,在西双版纳的雨林里——数十万民宿从业者,依然在默默地经营着自己的小店。他们中的很多人,至今还在用携程。他们中的很多人,对携程的感情是复杂的。

爱过,恨过,但从未忘记过。

携程,我们曾经以你为荣。我们希望你未来的某一天,能够重新成为我们的骄傲。

从”让旅行更幸福”到”让旅行者更不幸”,这条路你走了二十七年。

从”让旅行者更不幸”回到”让旅行更幸福”,这条路要走多久?

我们不知道答案。但我们愿意等待。

因为每一个曾经伟大的企业,都值得一次重新伟大的机会。


本文是云南省旅游民宿行业协会”携程反垄断”系列深度文章。我们批判垄断,但尊重历史;我们要求改变,但承认贡献。愿中国旅游行业,在公平竞争中走向更美好的未来。


云南省旅游民宿行业协会

2026年7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