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省旅游民宿行业协会
引子:从《千里江山图》说起
公元1113年,北宋政和三年。
一个叫王希孟的十八岁少年,在宋徽宗的指点下,用半年时间画了一幅画。画长近十二米,青绿山水,气势磅礴。渔村野市、水榭亭台、茅庵草舍、水磨长桥——九百年前的中国的山川河流、市井烟火,被这个少年一笔一笔地凝固在了绢帛之上。
这幅画,叫《千里江山图》。
九百年后的今天,这幅画静静地躺在北京故宫博物院里,被列为中国十大传世名画之一。每一个站在它面前的人,都会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不是因为它的名头,而是因为画里的那个中国,太美了。
那个中国,有山、有水、有人、有烟火、有故事。那个中国,每一个角落都不一样。
九百年前,王希孟用一支笔,画出了中国的”千里江山”。
九百年后,我们有一百万家民宿,散落在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每一家,都是《千里江山图》上的一个点。每一家,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讲述着那个角落的故事。
但今天,这幅”千里江山图”正在被一道看不见的算法,一刀一刀地切碎。
一、民宿不是房间,是文化的毛细血管
让我们先回到一个最基本的问题:民宿是什么?
在平台的眼里,民宿是一个”住宿产品”。它有房型、有价格、有评分、有标签。它和酒店的区别,无非是”非标”两个字。在平台的算法里,一家大理白族小院和一间连锁酒店的标准间,唯一的区别就是几个参数不同。
但民宿不是房间。
民宿是大理白族老奶奶用三道茶招待远方来客的那个下午。民宿是丽江纳西族大叔在院子里弹着吉他唱纳西古歌的那个夜晚。民宿是西双版纳傣家阿姨教你做菠萝饭的那个清晨。民宿是香格里拉藏族阿妈在经幡下为你祈福的那个黄昏。
民宿是文化的毛细血管。
什么是毛细血管?大动脉、大静脉,输送的是血液的主流。但真正让血液到达每一个细胞、让每一个器官获得养分的,是那些细如发丝的毛细血管。没有毛细血管,人就会坏死。
中国旅游行业也是一样。五星级酒店、5A级景区、高铁线路、国际航线——这些是”大动脉”。但中国旅游真正的魅力,不在这里。中国旅游真正的魅力,在那些大动脉到达不了的地方:在贵州黔东南的苗寨里,在云南怒江的傈僳族村落里,在四川甘孜的藏族牧场上,在福建土楼的客家围屋里。
这些地方,只有民宿能到达。
因为只有民宿,是生长在土地上的。它的主人就是本地人,它的建筑材料来自本地,它的餐饮食材取自本地,它的文化底蕴根植于本地。一间民宿,就是一个活态的”地方文化博物馆”。
中国有五十六个民族,每一种民族都有独特的建筑、饮食、节庆和故事。中国有百万家民宿,每一家民宿都应该是独一无二的。
这不是情怀,这是事实。
二、算法:一道看不见的墙
但现在,这道”文化血脉”正在被一道看不见的墙阻断。
这道墙,不是砖石砌的,不是政策设的,而是算法筑的。
携程的算法告诉你:你搜”大理民宿”,弹出的是交了推广费的、参加了特牌的、配合了全网最低价的——而不是最有特色的、最有温度的、最值得住的。
算法不关心文化,算法只关心转化率。
当一家怒江傈僳族的民宿因为”不会运营平台”而沉在搜索结果的第五百页,当一家大理白族小院因为”没有参加智选特惠”而被限流,当一家丽江纳西客栈因为”在其他平台上了架”而被摘牌——这个时候,算法就不是在”帮助用户找到最好的民宿”,而是在”帮助平台找到最听话的商家”。
这不是技术问题,这是权力问题。
国家花了万亿修路、通网、建景区——为了让游客能到达那些”远在深山”的美好。但平台用流量垄断筑起了一道看不见的墙,让那些最美好的、最有特色的、最有温度的民宿,永远无法被游客看见。
这是对国家文旅经济投入的最大浪费。
更可怕的是,这种”算法筛选”正在产生一个恶性循环:
第一步,有特色的民宿因为没有交推广费而得不到流量。
第二步,得不到流量就没有订单,没有订单就难以生存。
第三步,难以生存就只能压缩成本,压缩成本就只能牺牲品质。
第四步,牺牲品质就无法与标准化酒店竞争,最终被淘汰。
第五步,留下来的,是那些”最会运营平台”的民宿——不是最好的,不是最有特色的,不是最有温度的,而是最懂得讨好算法的。
这是一个劣币驱逐良币的过程。
当真正有特色的民宿因为”不会运营”而被埋没,当千篇一律的”网红民宿”因为”交了推广费”而被推到前台——中国旅游的多样性,正在被算法屠杀。
三、国家战略 vs 平台垄断:谁在拖中国的后腿?
让我们把格局放大一点。
2026年的中国,正在做几件大事。
第一件,乡村振兴。习近平总书记反复强调,要把乡村振兴作为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重要任务。乡村旅游是乡村振兴的”金钥匙”——一间民宿,可以带动一个村子的农产品销售、手工艺传承、文化保护。
第二件,康养旅居。中国正在进入老龄化社会,60岁以上人口已经超过3亿。”银发经济”是未来二十年最大的消费增长点。而康养旅居,是银发经济最核心的场景之一。云南,正是中国康养旅居的”第一目的地”。
第三件,幸福产业。国务院明确提出,要大力发展旅游、文化、体育、健康、养老等”五大幸福产业”。文旅产业,被定位为”幸福产业”之首。
第四件,消费转型。从”投资驱动”到”消费驱动”,从”外循环”到”内循环”,从”量的扩张”到”质的提升”——这是中国经济转型的主线。而旅游消费,是内需最大的”蓄水池”。
这四件大事,每一件都离不开民宿。
乡村振兴需要民宿作为产业的”锚点”。康养旅居需要民宿作为服务的”载体”。幸福产业需要民宿作为体验的”场景”。消费转型需要民宿作为消费的”入口”。
但携程的垄断,正在让这四件大事寸步难行。
当你花了万亿修好了路,但游客被平台引导到了”交了推广费”的标准化酒店,那些深山里的民宿怎么办?
当你培养了百万民宿管家,但他们的民宿因为”没有参加特牌”而接不到订单,这些人的就业怎么办?
当你提出了”幸福产业”的宏伟蓝图,但民宿主每天都在为”怎么不被平台扣钱”而焦虑,幸福从何而来?
当你希望提振消费,但消费者被”全网最低价”引导到了低价劣质的服务,消费信心从何而来?
垄断的行为,让国家的大政方针无法执行到基层。
这不是危言耸听。这是正在发生的事实。
中国政法大学教授一语中的:”‘全网最低价’听起来是给消费者实惠,实际上损害的是全体消费者的长远利益。消费者最终得到的,可能只是低价低质甚至低价劣质的服务。”
国务院反垄断反不正当竞争委员会专家咨询组副组长时建中更是一针见血:携程形成了”技术+生态+行为”的复合型垄断模式。
这种模式,不仅在收割商家和消费者,更在透支中国旅游行业的未来。
四、失去活力的市场,失去希望的从业者
让我们回到最底层。
在云南,有超过十五万家民宿。这些民宿的主人,有返乡创业的大学生,有辞职追梦的白领,有世代居住在此的本地人,有从北上广深”逃”来的自由职业者。
他们选择做民宿,不是因为觉得这是一个”好赚钱”的行业。他们选择做民宿,是因为他们热爱这片土地,热爱这种生活方式,热爱和来自天南海北的客人分享故事。
但垄断正在杀死他们的热爱。
我们协会在2026年上半年的调研显示,超过60%的会员民宿处于微利或亏损状态。在旅游人次同比增长15%的背景下,民宿行业的平均利润率反而下降了近20%。
市场在增长,利润在下降。这个悖论只有一个解释:钱被中间环节拿走了。
一位丽江的民宿主在社交媒体上发问:”2025年是这些年来我们经营最困难的一年,几十块钱一晚的民宿都住不满。但是携程2025年第三季度的净利润高达199亿元,我想问携程挣的是谁的钱?”
答案他其实知道。挣的就是他的钱。挣的就是千千万万像他一样的民宿主的钱。
当从业者失去了希望,市场就失去了活力。
当民宿主不再有动力去创新、去做特色、去做文化——因为反正做了也没有流量——这个行业就开始”内卷化”: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降价),所有人都在走同一条路(讨好算法),所有人都在变成同一个样子(标准化)。
失去多样性的旅游市场,就像一片只种单一作物的农田。看起来整齐,实际上土壤正在死去。
更重要的是,消费者的消费欲望正在被压低。
当消费者打开APP,看到的都是”推广位”上的标准化产品,他们以为自己在自由选择,实际上只是在走平台为他们铺好的路。而路的尽头,不是诗和远方,是一个又一个千篇一律的”网红打卡点”。
消费者不是不愿意花钱,是不知道钱该花在哪里。
当所有入口都被垄断,当所有信息都被过滤,当所有选择都被预设——消费者的消费欲望,就被悄无声息地压到了最低谷。
五、江山依旧在,只是入口改
九百年前,王希孟画《千里江山图》的时候,他不需要经过任何”平台”的审核。他用自己的眼睛看,用自己的心感受,用自己的笔画。他画出的,是一个真实的、多元的、有生命力的中国。
九百年后的今天,我们有一百万家民宿,散落在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它们是中国旅游的”千里江山图”,是中国文化的”活态基因库”,是乡村振兴的”毛细血管”。
但它们的命运,不应该由一道算法来决定。
中国旅游行业的未来,不在于几个超级平台,而在于千千万万个民宿主的创造力。中国文化的传承,不在于几个标准化的景区,而在于每一个村庄里代代相传的生活方式。
江山依旧在,但入口必须改变。
我们需要打破流量垄断,让每一个民宿都有机会被看见。我们需要建立多元化的获客渠道,让消费者真正拥有选择权。我们需要用AI时代的新技术,让信息自由流动,让供需高效匹配。
垄断打破了吗?未来的路还很长。但我们必须走下去。
因为千里江山,不能只剩下一道算法。
因为万里民宿,不能只变成平台上的一个房间编号。
因为九百年前那个少年笔下的中国,值得我们用尽一切努力去守护。
本文是云南省旅游民宿行业协会”携程反垄断”系列深度文章。文化是旅游的灵魂,多样性是旅游的生命。愿中国旅游的每一间民宿,都能在公平的阳光下发自己的光。
云南省旅游民宿行业协会
2026年7月